第(1/3)页 (小飞棍来喽~万字大章,下午还有一更。) 正月初九。 大鬼国,鬼牙庭城。 这座屹立在草原深处的王城,并非像南朝城池那般由青砖条石砌成,而是用无数巨大的黑石堆砌,缝隙间浇筑了铁汁与糯米浆,通体漆黑,宛如一头在雪原上沉睡的巨兽。 风雪在城墙外呼啸。 城内王庭大殿,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 巨大的穹顶之下,数十个火盆一字排开,里面烧的是上好的松脂木,油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星。 没有一丝寒意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气,混杂着马奶酒特有的酸甜与辛辣,还有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燥热。 大殿正上方,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。 百里札斜倚在虎皮王座之上。 他年近六十,身形却依旧魁梧,只是眼袋有些浮肿,那双曾经如鹰隼般的眼睛,此刻被酒精熏染得有些浑浊,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慵懒。 下方两侧,两排低矮的长案延伸开去。 左侧坐的是王庭的贵胄,右侧则是各部族的首领。 舞姬们赤着脚,脚踝上系着银铃,在羊毛地毯上飞速旋转,腰肢如蛇,铃声清脆,引得两旁的男人们发出阵阵粗豪的大笑。 酒液泼洒。 肉骨横飞。 这是一场庆功宴,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。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落族长,借着酒劲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 他端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,目光越过舞姬,投向了坐在百里札下首第一位的那个年轻人。 百里穹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金带,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,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,挂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傲气。 “特勒!” 那族长打了个酒嗝,声音洪亮,盖过了殿内的丝竹声。 “这酒咱们都喝了三巡了,肉也吃了五斤了。” “您今日把咱们这帮老兄弟从各个草场召集过来,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?” “您就别卖关子了,快说出来,让大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!” 周围的部族首领纷纷起哄。 “是啊,特勒,快说吧!” “是不是又要南下打草谷了?” “我手底下的弯刀可是早就等不及了!” 百里穹苍端坐在案前,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。 他听着众人的喧闹,眼中的笑意更浓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轻轻摆了摆手。 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。 “急什么。” 百里穹苍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。 “好饭不怕晚。” “这酒还没喝透,肉还没吃够,事情若是说早了,怕你们兴奋得连酒杯都拿不稳。” “先喝酒。” 他说完,自顾自地提起酒壶,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。 众首领见状,虽然心痒难耐,却也不敢再催,只能大笑着重新坐下,继续推杯换盏。 就在这时。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,吹得门口几个火盆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。 原本喧闹的大殿,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。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,正迈过高高的门槛,缓缓走入殿内。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毡帽。 须发半白,面容清癯。 与这满殿锦衣华服、大块吃肉的贵族们显得格格不入。 他拍了拍肩头的落雪,动作有些迟缓。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大殿,目光平静如水。 王座之上。 百里札眯了眯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。 他并没有起身,只是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金杯。 “国师来了。” “外面风雪大,快,快入座。” 百里元治在大殿中央站定。 他双手交叠,对着王座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显得恭顺无比。 “老朽来迟,请王上恕罪。” 百里札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。 “国师这是哪里话,今日家宴,不讲那些虚礼。” 百里元治直起腰,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。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,那个仅次于王座、位于左手第一尊贵的位置,此刻正坐着百里穹苍。 百里元治面色不变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。 他默默地走向大殿最角落的一个空位。 那里靠近门口,风大,冷。 他撩起衣摆,安静地坐下。 就在他刚刚坐定的瞬间。 一阵脚步声响起。 百里穹苍端着酒杯,从高位上走了下来。 他步履轻快,锦袍在火光下流光溢彩,一直走到百里元治面前才停下。 百里穹苍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仰视、忌惮,甚至恐惧的老人,此刻却只能缩在角落里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。 “国师。” 百里穹苍开口了,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。 “我看您这气色,倒是比在军中时红润了不少。” “看来这几日卸下了军权的重担,您休息得蛮好的。”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都停下了动作,一个个竖起耳朵,看着这出戏。 甚至有人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。 百里元治抬起头。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百里穹苍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,对着百里穹苍微微躬身。 “特勒说得是。” “老朽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。” “蒙王庭厚恩,这几日不用操心军务,确实睡得踏实了些。” 这种反应,让百里穹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有些无趣。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。 “睡得踏实就好。” 百里穹苍晃了晃酒杯,身子微微前倾。 “不过,我看特勒今日面带喜色。” 百里元治突然开口,打断了百里穹苍的蓄势。 “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?” 百里穹苍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。 “哈哈哈哈!” “国师果然是国师,即便不在其位,这眼力依旧毒辣。” 他直起腰,环顾四周,声音变得高亢。 “不错!” “确有好事!” “而且是天大的好事!” 百里穹苍重新看向百里元治,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 “国师既然猜到了,不妨再猜猜,是什么好事?”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,看着面前案几上那杯浑浊的马奶酒。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 还能有什么事? 无非就是前线。 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想必是在铁狼城那边,占了些自以为是的便宜。 “特勒英明神武,王上洪福齐天。” “老朽静等特勒解惑。” 百里穹苍冷哼一声。 “那国师就好好等着吧。” “待会儿,我会让你看到,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。” 说完,百里穹苍一甩衣袖,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 他重新坐下,双手拢在袖子里,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。 就在这时。 大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。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 他没穿礼服,而是穿着一身暗沉的半身甲,腰间挂着那柄弯刀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。 他一进门,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。 那些部族首领看着这个煞星,眼中都流露出敬畏的神色。 达勒然目不斜视。 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,但在路过末席时,脚步却猛地一顿。 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百里元治。 达勒然那张冷硬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 他没有丝毫犹豫,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百里元治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 简单,却充满了敬意。 百里元治微微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。 做完这一切,达勒然才转过身,面向王座和百里穹苍。 他单膝跪地,甲叶碰撞,发出铿锵脆响。 “达勒然,拜见王上,拜见特勒!”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 他看得很清楚,达勒然是先拜了那个废黜的老头,才来拜自己。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。 但他知道,达勒然是王庭的一把尖刀,现在还不能翻脸。 于是,他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,快步走下台阶,亲自伸手去扶达勒然。 “达帅快起!” “你身上有伤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 百里穹苍的手抓着达勒然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,显得格外亲热。 “达帅的伤,养得如何了?” 达勒然顺势起身,顺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。 “多谢特勒关心。” “皮肉伤,早已结痂。” “在下已经无碍,马能骑,刀能提,随时可以带兵出征。” “好!好!” 百里穹苍拍手大笑。 “我就知道,达帅是铁打的汉子,区区小伤,何足挂齿!” “来人,赐座!” “达帅先坐,待会儿有好酒好肉,给你补补身子。” 达勒然拱手谢恩,被侍从引到右侧武将的位置坐下。 还没等他坐稳。 门口又传来一阵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。 如果说达勒然是一块坚硬的岩石,那么走进来的这个女子,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弯刀。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皮甲,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姿。 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冷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。 她走进大殿,目光同样先是在角落里那个灰袍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颔首致意。 然后才走向中央,对着王座行礼。 “参见王上,参见特勒。” 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感情色彩。 百里札和百里穹苍父子二人对视一眼。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阴霾。 又是这样。 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,竟然都对那个已经失势的老东西如此恭敬。 这更加坚定了百里穹苍要彻底清除百里元治影响力的决心。 但此刻,戏还得演下去。 百里穹苍走上前,虚扶了一把。 “岚帅免礼。”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艳的女将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 “近来羯柔氏在草场划分上可有什么需求?” “若是有,随时跟我开口,都是一家人,不必客气。” 羯柔岚面无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“多谢特勒。” “族中一切安好,水源充足。” “暂时无需特勒操心。”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,但他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。 “那就好。” “可是有需要出兵的地方?” “羯角骑随时待命。” 羯柔岚又补了一句,把话题硬生生拉回了公事上。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,笑着拍了拍羯柔岚的肩膀。 “不急,今晚只谈风月,不谈公事。” “岚帅请坐。” 羯柔岚侧身避开了他的手,行了一礼,转身走向达勒然下首的位置坐下。 随着这两位重量级大将的入场,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 原本喧闹的部族首领们,声音都小了许多。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这王庭内部,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睦。 陆陆续续,大殿内的位置几乎坐满了。 只剩下王座之下,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,还空着。 众人都在等。 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。 因为那个人,有资格让所有人等。 终于。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