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夜色并未能吞噬“醉月舫”上的混乱与血腥,反而像一层浓稠的墨汁,将恐慌、猜疑和窃窃私语晕染开来,顺着瘦西湖的水波,弥漫向扬州城的每个角落。 沈园听雨轩内,楚明漪几乎一夜未眠。 派去打探父亲消息的人在天明前带回口信,楚淮安昨夜被知府留至深夜,直接宿在了府衙,今日一早便会回来。 至于醉月舫上的死者,身份尚未公开,只知是位年轻的富家公子,死状诡异。 楚明漪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 她早早起身,坐在妆台前,望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影。 知意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头,低声道:“姑娘,老爷一早递了话回来,说巳时前回府,让姑娘不必担心,在园中静候。” “嗯。”楚明漪应了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。 静候?发生了这样的事,如何静得下心? 她想起江临舟昨日的警告,想起舅舅沈清川憔悴惊惶的脸,想起书院山长那血淋淋的“盐蠹蚀国”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缓缓收紧。 辰时末,楚淮安回来了。 他神色沉肃,眼下亦有倦色,但步履依旧沉稳。一进书房,他便屏退左右,只留楚明漪一人。 “父亲,”楚明漪奉上一杯热茶,轻声问,“昨夜...” 楚淮安接过茶,却没有喝,放在桌上,沉声道:“死者是盐商孙承运的独子,孙绍元。” 孙承运? 楚明漪回忆了一下,江临舟曾提过,此人是扬州大盐商之一,财力雄厚,与钱四海似有往来,亦有竞争。 “又是盐商之子?”楚明漪蹙眉,“与钱少康之死,不过相隔月余,死因是...” “初步勘验,是溺水。”楚淮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与钱少康一样,死于醉月舫上最好的厢房‘听涛阁’,一样门窗自内紧锁,形成密室。现场无打斗痕迹,孙绍元衣衫整齐,随身财物俱在,只有...” “只有什么?” 楚淮安抬眼看向女儿,目光锐利:“只有他手中,紧紧攥着一小块布料,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。布料材质普通,但绣工颇为特别。” 楚明漪心念电转:“莫非与绣娘有关?” “知府衙门已派人去查。”楚淮安道,“但此事蹊跷之处太多。孙承运昨夜得知噩耗,当场昏厥,醒来后便一口咬定是钱四海害了他儿子,说他二人因争抢一批淮北盐引早有龃龉。而钱四海则反指孙承运诬陷,说孙绍元是自己行为不端,惹了不该惹的人。双方在府衙几乎动起手来。” “父亲如何看?” “盐商之间争利,乃寻常事。但接二连三死人,死的还都是他们的子嗣,这便不寻常了。”楚淮安手指轻叩桌面,“更不寻常的是,今日一早,我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旨。” 楚明漪心头一跳。 “陛下命我暂缓盐税账目核查,首要彻查这两起画舫命案。同时,”楚淮安顿了顿,“大理寺已派少卿季远安南下,协理此案,不日将至。” 季远安? 楚明漪听说过此人,定远侯世子,年轻有为,擅断刑狱,是京中有名的能吏。 陛下竟派他来,足见对此案的重视,也侧面印证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干系。 “季少卿前来,父亲肩上的担子或可轻些。”楚明漪道。 楚淮安却摇了摇头:“季远安是陛下亲信,他来,与其说是协理,不如说是监督。此案,必须尽快查明,否则...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楚明漪明白,否则父亲这个刑部尚书,首当其冲。 书房内一时寂静。 窗外传来鸟鸣啾啾,春光明媚,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。 “父亲,”楚明漪沉吟片刻,开口道,“女儿有一不情之请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女儿想去醉月舫看看。” 楚淮安眉头立刻皱起:“胡闹!命案现场,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?何况那里龙蛇混杂,危险重重。” “父亲,”楚明漪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女儿知道危险。但父亲也说过,带我南下,是希望我能借沈家之便,多听多看。如今命案接连发生,又与盐商、甚至可能与更深的水有关。女儿虽不敢妄言能助父亲破案,但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官府中人忽略的细节。女儿自幼随母亲略通医理,对毒物、伤症也有些浅见。那孙绍元手中布料,或许正是线索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放柔,却更显恳切:“父亲,此案关乎朝廷盐政,关乎父亲官声,甚至关乎国本。女儿既在此处,无法置身事外。请父亲允女儿一试,女儿保证,绝不孤身犯险,一切听父亲安排。” 楚淮安凝视着女儿,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,不知何时,已褪去稚嫩,眼中有了冷静睿智的光芒,像极了她的母亲,却又多了几分坚韧。 他想起临行前沈清澜的忧心,想起江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,心中挣扎。 让女儿涉险,他万万不愿。 可女儿说的,不无道理。有些事,女子去做,或许比男子更方便,更不易引人警觉。 良久,他长长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你既执意要去,为父可以安排。但必须答应我几件事。” “父亲请讲。” “第一,不得以真面目示人,需做男装打扮,身份便说是为父从京中带来的晚辈,随行学习。第二,全程必须有为父信得过的护卫跟随,寸步不离。第三,只看,只问,绝不可擅自触碰任何证物,更不可与可疑之人冲突。第四,一旦察觉任何危险,立刻离开,不得有误。” “女儿谨记。”楚明漪郑重应下。 楚淮安又细细叮嘱一番,方才叫来心腹楚忠,令他立刻去准备。 楚忠是楚家老人,武功不错,且忠心耿耿。 半个时辰后,楚明漪已换上一身天青色文士袍,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,脸上稍作修饰,掩去过于柔美的轮廓,再执一柄素面折扇,俨然一位清秀文弱的少年书生。 知意本想跟着,被楚明漪严令留在园中。 楚忠扮作老仆,另有两名扮作小厮的护卫,四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悄然出了沈园,往瘦西湖畔行去。 醉月舫并非停靠寻常码头,而是泊在湖心一处较为僻静的湾口,需乘小舟摆渡过去。 远远望去,那画舫确实气派,上下三层,雕梁画栋,彩绸飘扬,即便发生了命案,依旧有官兵把守,闲人不得靠近,但周围湖面上,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船只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 楚忠亮出刑部勘合,把守的衙役不敢怠慢,连忙放行。 小舟靠近画舫,踏上甲板,一股混合着脂粉、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 舫上已被清理过,但依稀可见凌乱痕迹,一些衙役仍在各处搜寻。 扬州府的陈捕头得了通报,匆匆赶来,见楚忠身后跟着个面容陌生的文弱少年,微微一愣:“楚管家,这位是...” “陈捕头,这位是我家老爷的世侄,姓林,在京中刑部观政学习,此次随老爷南下增长见闻。老爷吩咐,带他来看看现场,学习学习。”楚忠按照楚淮安交代的说辞介绍。 陈捕头四十来岁,面相精干,目光在楚明漪身上扫了扫,见她年纪虽轻,但气度沉静,眼神清正,不似寻常纨绔,又听是刑部尚书带来的人,不敢怠慢,拱手道:“原来是林公子,失敬。现场在二层‘听涛阁’,孙公子的遗体已移至府衙殓房,不过现场还保持着原样。请随我来。” “有劳陈捕头。”楚明漪微微颔首,声音压低,模仿少年嗓音。 一行人登上二楼。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,两侧悬挂着名家字画,陈设奢华。 听涛阁位于走廊尽头,房门紧闭,贴着封条。 陈捕头撕开封条,推开房门。 一股更浓郁的、混合了水腥、酒气和一丝极淡异香的古怪气味涌出。 房间很大,布置极尽奢靡,紫檀木的桌椅,苏绣的屏风,多宝阁上摆着珍玩。 临湖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槛窗,此刻紧闭着,内里插销完好。 房间中央铺着波斯地毯,上面有一滩明显的水渍,颜色略深,想来是发现尸体的地方。 楚明漪缓步走入,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。 地毯上的水渍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喷溅状的小点。 第(1/3)页